2017年的浣市，白天像蒙着一层金灿的雾，夜晚像盖着一块彩色的布，市中心大厦数栋，时常灯火通明一整夜，五彩斑斓的灯光色彩下笼罩着神色各异的行人。

大家都把这座位于南方的城市比喻为商政的台风眼，既披上了金子的外衣，也穿上了发黑的打底。

昏暗的车子后座，林轻久的侧脸被时不时经过的橙**路灯照亮，那是一张既清又淡的脸，漂亮得没有什么攻击性，像无声无息绽放的雪绒，也像无声无响落下来的柳絮。

在不知道经过了第几个路灯的时候，那双闭着的眼睛才慢慢睁开，她的眼里应该装了一朵白色的茉莉，还是一朵飘在潺潺溪水上、沉不下去也掉不了花瓣的茉莉，透亮又清莹。

她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一家店面上，没什么特别的，装修也极为简单，但她却在无数个这样反反复复的夜晚第一次开口询问。

“许叔，我能下去买个东西吗？”

她的声音不同于别人看她这张脸所产生的第一印象，不冷也不淡，像无数店铺门前挂的那串风铃，因为微风碰撞在一起，发出了清昶的声响。

许叔抬头，通过挂在上面的车镜看她，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，“夫人让我立刻送你回去，今晚家里有重要的客人。”

林轻久没有因为拒绝的话有什么不满，但她也没有点头说好，而是看了看手机上显示的路况说道，“先开到路边停下吧，前面马上红灯了，往前开也是要等的，我买完就回来,不会耽误时间的。”

她总是把话说得漂亮又懂事，许叔也没有理由拒绝，打开车门的锁。

小跑着进那家店，林轻久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，是某种水果的味道，她一时想不起来，也说不上是喜欢，但好过车上那阵弥漫到各个位置的冷香，就像是鼻腔里涌进了许多冷到刺骨的雪一样。

“**，可以到处看看。”

林轻久淡淡地扬了下嘴角算作回应，但她没有时间去到处看看，只能粗略地扫了一眼货架上的东西，指了指她第一眼觉得像的。

“那个可以帮我包起来吗？”

“包得严实一点。”

店员点了点头，帮她把货架上第二层那只通体白色的毛绒熊拿了下来，“可以的，您可以到前面挑一下包装的礼盒和袋子。”

林轻久口中的严实不是漂亮的意思，也不是要送人的意思。

前面不远处的红灯只剩下二十多秒的时候，后面的车门被人重新打开，许叔转头的时候看到她手上提了个没有任何图案的黑色购物袋，还带封口的，让人看不到她在这几十秒的时间里急匆匆地买了什么。

车子驶进了清*区，****的独栋像是一座座绵延起伏的山丘，让人一下子看不到尽头，林轻久的手搭在那个黑色的购物袋上，有些无聊地摩挲着那光滑的材质，看着保安室里的人还特地出来跟他们打了一声招呼。

许叔礼貌性地朝他点了点头，顺手递了一支烟给他。

车停的时候，林轻久在心里叹了口气，往常这个点回到家就可以首接上楼了，今天还要应付那些所谓的重要客人。

客厅里还很静，大概是客人还没到。

林誉成正在沏茶，何晴则是在桌子上摆一些样貌精致的果盘，就连平日里己经可以下班的阿姨都还在厨房里到处忙活，往常冷清的家里在今天充满了精心布置过后的人气。

“轻久，你上楼换身衣服。”

何晴见她回来，忙催促着她。

催促过后，视线落在了她手上的那只购物袋上。

“买了什么？”

林轻久面色不改，轻着声音回答道，“几本书。”

“拿过来我看看，该看什么书我不是都叫阿姨给你买了吗。”

话音落下，她便走过来想接过那个购物袋。

林轻久垂着眉眼，没把手向前伸。

也恰好在此时，门口响起了摁门铃的声音。

叮——岌岌可危的纸盒子被重新关上了。

“你先上去换衣服。”

何晴收回手，理了理脸颊旁散落的碎发，笑着跟林誉成走出客厅，看样子这个客人似乎还得他俩一左一右地迎着进门才行。

林轻久悄悄地松了口气，提着袋子小跑着上楼。

她从衣柜里拿了一件何晴平日里常夸好看的白色法式连衣裙，要下楼的时候还特地把黑色购物袋里的东西塞到衣柜的最里面，从自己抽屉里随意地找了几本还未开封的书放进袋子里。

下楼的时候，客厅里己经传来了谈笑的声音，但谈笑又不是纯粹的，听到林誉成和何晴那些客套又攀附的话语，林轻久大概也能猜到今天来的人非富即贵。

走过楼梯的拐角，她顿了顿脚步，抬眼的一刹那看到了一个没有走进客厅的男人。

穿着一件印有简单字母的黑色短袖，听着里面传来的寒暄，只是懒散地靠在白色的墙壁上，低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掀合着蓝牙耳机的盖子。

林轻久无聊的时候偶尔也会这样做。

许是察觉到有人靠近，蓝牙耳机的盖子发出最后一声脆又响的关闭声，男人掀了掀眼皮，但也只是一秒或者更短的时间，淡然地扫了一眼后就移开了视线，快到林轻久都还没来得及反应出偷看被发现的尴尬，就被那双又黑又冷的眼眸看得一怔。

她不自然地抿了下唇，然后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。

同时也在心里想着——她曾在北方漫天飞雪的白色中，见过一只停在院子里的黑色鸟，她对这些没有研究，不知道这种鸟叫什么名字。

阿李院长曾经告诉过她，但她忘记了，一时想不起来。

只是觉得，那一抹黑色停在一片纯白中，这种色彩反差，矛盾与突兀，让人忍不住驻足。

黑和冷同时并存，就像开在悬崖边的雪绒往下能看见的风景一样。

她好奇却不喜欢。

毕竟没有人敢去探究那片冷黑里藏着什么秘密，是有**水声的缓缓河流，还是掉下去即刻**的、坚硬又寒冷的岩石地。

“轻久，这是你陈叔叔。”

何晴见她进来，适时提醒了一句，这是让她开口喊人呢。

客厅**那个与林誉成年纪相仿的男人穿着简单的休闲装，面庞的轮廓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硬朗。

对着这张有些严肃又完全陌生的脸，林轻久乖乖地开口、顺着何晴期望的那样，喊了一声，“陈叔叔。”

她不认得面前的这位长辈，却对他身边的人有些眼熟。

那是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人，领口规矩又整齐地系着一条黑色的领带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、但明显疏远淡漠的笑容。

林轻久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。

他脸上那张白色的面具明显又不明显，这种处于暗处的矛盾让人眼下心生不适。

应该没人不认识陈淮其。

毕竟现在整个浣市最大的生意链都离不开他，市中心那些几乎耸入云端的高楼和数量众多、遍布各地、人流量庞大的商场和购物中心也在他的公司名下，商界的新闻、采访无不以他为排版的最上位。

而这些，也只是林轻久所接触的、最表面的东西而己。

原来这个重要的客人，是陈家。

今天，她的父母一人一边俯首迎着他们进门，也不算是什么很夸张的事情，她甚至觉得刚刚那声称呼倒显得他们家有些急于攀附这一层关系了。

陈淮其的父亲叫陈灏，林轻久没在什么报纸上听过这个名字，但很显然，从林誉成和何晴的行为举止来看，陈灏才是他们想要嚼碎吞进腹中的对象，至于如何嚼碎…首接还是间接。

这似乎只跟她异想天开的父母有关。

众人移步餐厅，林轻久走在最后，出门的时候听见林灏喊了一声旁边的人，不是陈淮其，是那个一开始就靠在门边、一副事不关己、穿着黑色短袖的男人。

“琂一，过来。”

离得近，他又没低头，所以她也终于看清了他的长相。

林轻久自认为从八岁以来，这十几年里读的书不少，但翻遍了脑海里能出现的词，竟然找不出一个来形容眼前这个人，有着令人意外的不匹配和不适合。

他个子很高，估摸着有一米八五左右，细碎的刘海遮住了些许他的眉骨，双眼皮的褶子不深，浅浅的一道痕迹，黑色的睫毛下面是刚刚那双看得她一怔的眼眸，冷和黑是她的第一印象，鼻尖偏左下的地方有一颗很浅的棕色痣，不突兀，恰到好处。

总之，用比较浅显易懂的言语来说，就是这人长得好看。

林轻久**了会儿，再回过神的时候就发现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正在盯着她看，那一瞬间，她的鼻腔里似乎涌进了无穷无尽的雪，冷得让人不禁逃避他那毫不避讳的视线。

这人依旧不冷不淡地看了她一眼，只是那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分明生出了几分的猜测和厌烦。

相比戴着白色面具的陈淮其，这人是从头到脚都透露着最真实的情绪，他不会刻意隐藏，早在舞会开始的时候就没打算戴上属于他的面具。

…但这种能看透一切的目光也让人不舒服。

众人围着圆桌而坐，林轻久刚准备坐下，手臂就被人提了一把，何晴递了一瓶己经被阿姨撬开的酒给她，让她懂事点给陈叔叔他们一家倒一下酒。

林轻久接过酒，沉甸甸的重量却抵不过心里的飘然，她看了一眼坐在主位的林誉成，后者没说什么，只是笑着朝她点点头。

也是让她倒的意思。

林轻久敛眸笑了笑，一手托着瓶底，一手握着瓶身。

她把陈灏面前的空酒杯倒满，倾斜的酒瓶刚扶正，就听见这位面相严肃的长辈说道，“这就是那孩子？。”

林誉成连道，“是，是她。”

“生得倒挺好看。”

陈灏笑了声，视线落在那杯红酒上，“就是还不太会倒酒。”

“…”林轻久不知道他口中所谓的那孩子指的是什么样的孩子，她看向林誉成和何晴，在他们脸上看到了显而易见的尴尬。

“轻久，给林叔叔重新倒一杯。”

“礼仪课都上到哪去了。”

何晴睨了她一眼，脸上的埋怨清晰可见。

林轻久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唇，重新拿了个干净的杯子倒酒，倒完后轻着声音说了句抱歉。

觉得抱歉吗，她其实一点也不。

满到杯口的酒为什么不能喝？

倒完陈淮其的，这人倒是没像**一样为难她，还礼貌地朝她点了下头，就像外界各种报道描述的那样，谦逊、温和、彬彬有礼。

这瓶酒算是林誉成那一整个柜子里最上等、最昂贵的一瓶了，林轻久走到最后一个人身边，心里想的却是如果现在不小心把这瓶酒砸在地上，碎得稀巴烂的话，他们每个人的表情又是怎么样的，一定比现在这个场景有趣得多，也精彩得多。

她的思绪飘得很远，但没有马虎倒酒的动作。

透明的高脚杯里，暗红色的液体刚好到了三分之一的位置，倾倒的液体正要停止的时候，那瓶底的位置突然扶上来一只手，微微使劲抬高瓶底，那暗红色又源源不断地注入高脚杯里。

几乎到达了杯口，颤动着的红色液面只差一点便能逃出这透明的高脚杯。

林轻久扶着酒瓶的手指抖了抖，鲜红的酒液从瓶口又掉下了几滴，她转头去看这人。

倾下身子倒酒的动作让两个人的距离变得格外近，他掀起眼皮，抬眸看她的那一刻，就像是原来离她很远的那只黑色鸟，突然就停在了她的肩头，她也因此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，居然不是寒冬里那股凉透的雪味，也不是山谷里那冷冽的松木味。

是一股柑橘味，不淡也不浓，但她却在这种本该清新的水果里闻到了一点矛盾的辛辣。

像是一棵橘子树被人恶作剧地撒上了一点胡椒。

她突然有些出神，因为这种涌入鼻腔的矛盾。

“要溢出来了。”

他突然开口说道，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音量。

林轻久垂下眼睫移开视线，透出了点平时没有的匆忙，转头看着那最终还是溢出来的红酒，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说了句，“抱歉。”

“我给你换个杯子。”

陈琂一往后靠了靠看着她，也不知哪里让他觉得好笑了，林轻久听到了一声笑，很轻也很散漫，让她分不清这到底是一声嘲笑还是一声带着其他意思的笑。

一个倒酒的时间实在太长，她有些不耐烦了，只想快点回到位置上。

“不用换。”

他的声音就像高脚杯里微微荡漾开的温度，声线偏冷，但不沉，像酒里多了一颗薄荷糖，透着凉。

林轻久没回答他，只匆匆点了下头，绕过他的椅子回到了何晴的身边。

何晴帮她理了理白色的裙摆，凑到她耳边笑着说了句话，别人眼里是寒暄又或者关心的话。

只有她听得清晰。

“倒个酒为什么出这么多差错？”

她也笑，同样笑意不达眼底，温顺地回答了一句，“下次不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