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《机械制图》《公差配合与技术测量》《金属材料与热处理》《数控编程基础》……他把书摊在桌上，像摊一桌扑克牌，然后发现大部分字都认识，连起来就不知所云。"爸，你在干嘛？"女儿探头进来，"要高考啊？""评职称，"他头也不抬，"高级技工。""高级技工不是看工龄吗？""**了，要**。""哦"了一声，缩回头，又探回来："爸，你能行吗？你连微信发红包都要我教。"《液压与气压传动》竖起来，挡住自已的脸。女儿说得对，他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利索，去年换这个手机，还是因为旧款的2G网络停了。现在让他学数控编程，无异于让老牛拉**。
但领导说了，**分理论和实*，理论占四十分，实*占六十分。他干了十五年质检，实*应该没问题，理论……理论背一背，总能混过去吧？

他翻开第一页，"公差"两个字映入眼帘。什么是公差？他只知道"公家的差事"，不知道零件还有"公差"。再往下，"配合"，"基孔制"，"基轴制"……密密麻麻的公式像蚂蚁，在纸上爬来爬去，爬进他的眼睛，又从耳朵里爬出去。

手机响了，是林小满："晚上吃啥？"

他下意识想回"随便"，但停住了。这些天她上夜班，他下白班，两人像接力赛的选手，只在**的豆腐脑摊子上见一面。她瘦了，颧骨突出来，眼下的青黑用**霜都盖不住。

"我做饭，"他打字，"***，还有你爱吃的豆腐。"

"别做太多，浪费。"

"不浪费，"他发完这条，又补了一句，"你回来吃，我等你。"

发送之后，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这四个字——"我等你"——他们多久没说过了？刚结婚那会儿，他下班早，总在厂门口等她，骑摩托车，发动机轰隆隆地响。后来有了女儿，他得先接孩子，再后来，各自忙各自的，连等都觉得奢侈。

林小满回了一个"好"，加一个笑脸表情。那个笑脸是**的，弯弯的眼睛，咧开的嘴，像他们年轻时拍的大头贴。他保存了那张照片，存在旧手机的SD卡里，现在那手机已经开不了机了。

他放下手机，重新看书。这次他换了策略，不看公式，只看例题。例题有图，有步骤，像说明书，他看得懂。一道题，零件直径50毫米，上偏差+0.025，下偏差0，求最大极限尺寸……他掰着手指头算，50加0.025，50.025，对，填这个。

算完一道，他松了口气，像爬完一级台阶。还有九十九级，但起码开始了。

夜里十一点，女儿出来上厕所，看见他还在灯下坐着，吓了一跳："爸，你魔怔了？"

"去睡你的，"他说，"爸再看会儿。"

"妈回来还有两小时呢，你不如先睡。"

"我不困。"

其实是困的，眼皮像粘了胶水。但他不敢睡，怕一睡就忘，怕明天厂里忙起来没时间看，怕**的时候一道题都不会，怕领导失望，怕……怕很多东西。

女儿递过来一杯咖啡，速溶的，她写作业提神的存货。

"别熬太晚，"她说，"你秃头更难看。"

他接过杯子，笑了。女儿像林小满，嘴硬心软，说话带刺，但刺下面是软的，是热的，是能让人暖过来的。

"爸考过了，"他说，"给你买新耳机，降噪的，那个什么……索尼的。"

"真的？"

"真的。"

"拉钩。"

他伸出小拇指，和女儿的小拇指勾在一起。她的手指细，白，指甲上贴着亮片，是班上流行的款式。他的手指粗，黑，关节变形，是十五年握卡尺握出来的。

"拉钩上吊，一百年不许变，"女儿念，"谁变谁是猪八戒。"

他跟着念，声音沙哑，但认真。这是他们的仪式，从女儿三岁到现在，买了新裙子要拉钩，考了第一名要拉钩，承诺不吵架也要拉钩。拉过的钩都作数，这是他们家的规矩。

女儿回去睡了。***喝了咖啡，继续看书。***让他心跳加速，手微微发抖，但脑子清醒了一点。他又算了一道题，又一道，像推石头的西西弗斯，明知第二天石头还会*下来，但今晚必须推上去。

**一点，林小满回来了。

他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，合上书，去厨房热菜。***已经凉了，表面结了一层白色的油，他舀出去，加水，小火慢炖。豆腐切成块，用葱花爆香，淋上酱油。两碗米饭，一双筷子摆好，像等待检阅的士兵。

林小满进门，带着一身寒气。

"还没睡？"她脱外套，动作很慢，像电影里的慢镜头。

"等你吃饭，"他说，"豆腐脑没买，摊子收了，我做了小葱拌豆腐。"

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但真实，像干裂的土地上裂开一道缝，透出底下的湿意。

"**的事，"他一边盛饭一边说，"领导说了，实**没问题，理论背一背就行。我借了书，在看。"

"你能看懂？"

"例题能看懂，"他老实承认，"公式不行，太多了。"

"我帮你。"

***手一抖，勺子里的汤洒出来，在桌上洇出一小片油渍。

"你白天站一天，晚上再……"

"我白班比你轻松，"林小满坐下，端起碗，"而且我记忆力好，你忘了？当年我背电话号码，全班的都能记住。"

他没忘。那时候没有手机，联系靠厂里的公用电话。他把她的号码写在手背上，洗掉了再写，写了再洗，直到刻进脑子里。她的号码尾号是520，他后来才知道是什么意思，但当时只觉得好记，"我爱你"，多顺口。

"那……那行，"他说，"你帮我划重点，我背。"

"先吃饭，"她说，"豆腐凉了不好吃。"

他们相对而坐，像**的豆腐脑摊子，但比那时候亮堂。灯光是暖**的，饭菜冒着热气，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，像一种温柔的催促。

"老王今天找我了，"***突然说，"物流园的事，我推了。"

林小满筷子顿了一下："我知道。"

"你知道？"

"我姐说的，"她低头扒饭，"她说刘红梅在物流园，让我看着你点。"

***脸涨得通红，像被人扒光了衣服。他想说"我没那个意思"，想说"我根本不想去"，想说"那张纸条我早忘了"，但话到嘴边，变成一句："你信我不？"

林小满抬起头。她的眼睛下面挂着青黑，但眼神是清的，像井里的水，能看见底。

"信，"她说，"不然我能让你去**？"

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，又像一颗糖，化在他嘴里，甜，但有点苦。他想起老王说的"左手摸右手"，想起刘红梅的白裙子，想起那条河和那张纸条。那些东西在脑子里转了一圈，然后被林小满的眼神压下去，沉到水底。

"吃饭，"她说，"吃完我看书，给你划重点。"

他们没再说话。但沉默是舒服的，像旧毛衣，像软拖鞋，像所有用久了、磨平了、不再扎人的东西。

吃完饭，林小满真的拿起书。她看得快，刷刷刷地翻，然后用红笔画线。"这个考，"她说，"这个不考，这个可能考……"她的声音很轻，像哄孩子睡觉，又像在念咒语。

***坐在旁边，看着她画的线。红色的，弯弯曲曲，像血管，像河流，像他们这些年的感情——复杂，缠绕，但活着，流动着。

"这里，"她指着一页，"配合的种类，间隙配合、过盈配合、过渡配合，必考。你记口诀：松是间隙，紧是过盈，不松不紧过渡行。"

他跟着念，"松是间隙，紧是过盈……"念了三遍，记住了。这种记法像小时候背乘法口诀，"三七二十一，四七二十八"，硬背，但管用。

"还有这个，"她翻到下一页，"形位公差，形状和位置，形状是直线度、平面度、圆度、圆柱度，位置是平行度、垂直度、倾斜度、同轴度、对称度、位置度、圆跳动、全跳动……"

"太多了，"他发愁，"记不住。"

"记***，"她说，"形状都是度，位置除了度还有跳动。考的时候先分大类，再细分。"

他点头，像学生面对老师。这场景有点滑稽，四十三岁的男人，被四十岁的女人教，但谁也没笑。他们是认真的，像两个在沙漠里找水的人，每一滴都珍贵。

**三点，划完了两本书。林小满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，头一点一点地，像啄米的鸡。

"睡吧，"***说，"明天再弄。"

"明天我白班……"

"那后天，大后天，"他扶她起来，"不急，**还有两个月。"

她站起来，晃了一下。他扶住她，手碰到她的腰，隔着衣服，能感觉到骨头。她瘦了，真的瘦了，上夜班熬的。

"小满，"他说，"夜班……别上了吧。"

"不上怎么办？"

"我评上高级技工，工资涨一千五，够用了。"

"那也得等评上，"她往卧室走，脚步虚浮，"评上再说。"

他跟在后面，看着她躺下，帮她掖好被角。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，睡着了。他站在床边，看了很久，像看一件珍贵的、易碎的、随时可能消失的东西。

然后他去客厅，把划了线的书收好，关掉大灯，只留一盏台灯。他睡不着，或者说不想睡。他拿出一张纸，把林小满画的重点抄一遍，手抄，不是打字。这样记得牢，她说的。

抄到"松是间隙，紧是过盈"的时候，手机亮了。是老王，从黑名单里放出来，又发消息："老陈，刘红梅问你呢，明天到底来不来？"

他盯着屏幕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回复："不去了，谢谢她。我有老婆帮我划重点，不用麻烦别人。"

发送，拉黑，关机。一气呵成。

他继续抄，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，像蚕吃桑叶，像雨落在屋顶，像婚姻本身——细微，持续，不声不响地改变着一切。

抄完最后一页，天亮了。他揉揉眼睛，去厨房做早饭。鸡蛋煎饼，女儿爱吃的，小米粥，林小满胃不好，得喝稀的。

饭做好的时候，林小满起来了，眼睛还是肿的，但精神好了点。

"你一夜没睡？"她问。

"睡了，"他撒谎，"刚醒。"

她没追问，只是坐下来喝粥。喝了两口，她突然说："昨天夜班，出事了。"

***手一抖，筷子掉在桌上。

"什么事？"

"周晓梅，那个小姑娘，"林小满说，"**两点，在仓库理货，货架倒了，砸到腿，骨折。"

"严重吗？"

"得做手术，"她说，"**来闹的，说超市安全措施不到位，要赔偿。"

***看着她。她的脸色苍白，像一张纸，但眼神是定的，没有慌。

"你当时在哪？"

"我在前面收银，"她说，"听见响动跑过去，她躺在一堆卫生巾中间，血把包装都染红了。"

她说得很平静，像在讲别人的事。但***看见她的手在抖，勺子里的粥洒出来，在桌上洇出一小片湿痕。

"别怕，"他说，"你没事就好。"

"我不是怕，"她说，"我是想，要是我当时在仓库，要是我去理那批货……"

"别瞎想。"

"不是瞎想，"她抬起头，看着他，"***，那货架我前几天就看着不稳，跟主管说过，他说没事。要是当时我坚持让他修，要是……"

她说不下去了。***伸出手，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凉，湿，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他握得很紧，像握着什么即将滑落的东西。

"不是你的错，"他说，"你说了，他不听，是他的问题。"

"但人是我招来的，"她说，"我姐介绍的，我想着夜班轻松，让她来试试。她才二十三，腿就……"

她哭了。没出声，眼泪一颗颗地*下来，落在粥碗里，溅起微小的涟漪。***不知道说什么，只是握着她的手，握得更紧。

这是婚姻教给他的第七件事：有时候，陪伴比语言有用。她哭的时候，他不用劝，不用讲大道理，只要在场，只要握着她的手，只要让她知道，天塌下来，还有他顶着。

女儿出来了，看见这一幕，愣在门口。

"妈，你怎么了？"

"没事，"林小满抹眼泪，"眼睛里进东西了。"

"哦，"女儿没追问，坐下来吃饭，"爸，你眼睛也红了，熬夜熬的吧？"

"嗯，看书看的。"

"你们俩，"女儿撇嘴，"一个哭，一个红眼，演苦情戏呢？"

***和林小满对视一眼，都笑了。那笑容很苦，但真实，像药，像茶，像所有先苦后甜的东西。

"快吃，"林小满说，"上学要迟到了。"

"知道啦——"

女儿风卷残云地吃完，背着书包出门。门关上的瞬间，屋里安静下来，只剩下他们两个，和一桌凉掉的早饭。

"夜班，"***说，"别上了。"

"周晓梅那样，我更不能走，"林小满说，"**闹，我得帮着处理，毕竟是我介绍她来的。"

"那处理完呢？"

"处理完……"她看着他，看着他的红眼睛，看着他手里的书，看着桌上她画的重点，"处理完，我就不上了。"

"真的？"

"真的，"她说，"你考高级技工，我信你能考上。考上了，咱们就缓过来了。"

"考不上呢？"

"考不上再想办法，"她说，"反正不让你去物流园，也不让我上夜班了。咱们就白天干活，晚上回家，像正常人一样。"

正常人。这三个字像一种召唤，又像一种诅咒。他们多久没当过"正常人"了？多久没在太阳底下散过步，多久没一起看过电视，多久没在睡觉之前说几句闲话？

"好，"他说，"当正常人。"

他们收拾碗筷，一起洗，一起擦，一起把厨房归置整齐。然后林小满去上班，***送她到门口，像年轻时那样。

"晚上，"她说，"我继续给你划重点。"

"我等你。"

又是这四个字。但这次是当面说的，能看见表情，能听见语气，能确认不是敷衍，不是客套，是真心实意的、沉甸甸的、让人想拉钩的承诺。

门关上了。***站在楼道里，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，下楼，出门，消失在街道的嘈杂中。

他回到屋里，拿起书，继续看。这次他看得更认真，因为不是他一个人，是她和他一起。那些红色的重点，是她的笔迹，是她的声音，是她陪在他身边的证明。

手机还关着，老王和刘红梅都被关在黑暗里。他不需要他们，他需要的就是这些书，这些重点，这个有她在的家。

中午，他做了饭，装进保温桶，骑电动车给林小满送去。超市不让进，他在门口等，像年轻时等她从厂里出来。

她看见他，惊讶，然后笑，接过保温桶，打开，是红烧排骨和清炒时蔬。

"你做的？"

"嗯，照着菜谱，"他不好意思，"可能咸了。"

她尝了一口，眼睛亮了一下："正好，我口重。"

又是这句话。他笑了，她也笑了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，暖洋洋的，像一层金色的壳，把"不够"的日子暂时包裹起来，伪装成"够"的样子。

但这就够了。他想。伪装久了，也许就变成真的了。

他骑电动车回去，风把头发吹起来，露出稀疏的头皮。但他不在乎，他在哼歌，一首很老的歌，结婚的时候放过的，《最浪漫的事》。

"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，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……"

他唱得跑调，但大声。街上的行人看他，像看一个**。但他不在乎，他是正常的，他正在变老，和她一起，在"不够"和"够"之间，在红色的重点和咸得要命的饭菜之间，慢慢地，正常地，变老。

这就是婚姻吧。他想。不是轰轰烈烈，是这些细碎的、重复的、让人想叹气又想笑的瞬间。

他骑得更快了，因为书还在家里等着，因为晚上她还要划重点，因为日子还要继续，因为他们还要一起，慢慢变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