窝棚里,一点如豆的微弱灯火,勉强驱散了一小片黑暗。
一个穿着打满补丁、颜色晦暗的粗布衣裙,身形瘦小单薄的姑娘,正蜷缩在褥子边,焦急地等待着。
听到外面传来的细微响动,她立刻像受惊的小鹿般抬起头,看到沈星烬推开门、带着一身寒气踉跄进来,脸色苍白如纸,浑身落满了雪花,姑娘连忙起身立刻掀开挡风的草帘,焦急地探出身来,声音里带着哭腔:正是青萝。
她年纪与沈星烬相仿,约莫十六七岁,本是沈家多年前在逃荒路上捡到的弃婴,自幼与沈星烬一同长大,名为主仆,情同姐妹。
沈家遭逢大难那一夜,是青萝拼死将她从火场和追兵中拖出,两人一路隐姓埋名,颠沛流离,才最终混在流民中,躲藏到了这帝都最肮脏的角落。
青萝是沈星烬在这世上,唯一的亲人了。
一见沈星烬脸色苍白如鬼,嘴唇冻得发紫,浑身沾满雪沫,气息奄奄地靠在墙边,青萝的眼圈“唰”一下就红了。
她连忙上前,用尽全身力气搀扶住沈星烬几乎虚脱的身体,声音里带着哭腔,又急又心疼地压低声音道:“小姐!
您又……您怎么能这样不顾惜自己的身子!
这要是再病倒了,可如何是好!
老爷和夫人若是在天有灵,看到您这样糟践自己,不知道该有多心疼!”
窝棚里比外面也暖和不了多少,但至少挡住了首接吹刮的寒风。
沈星烬就着青萝的搀扶,几乎是半拖半抱地被挪到那冰冷的床铺上坐下。
身体一接触那硬邦邦的褥子,又是一阵刺骨的冰凉传来,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。
她接过青萝递来的一个粗陶碗,里面是温热的清水。
她小口小口地喝着,温暖的水流滑过干涩刺痛的喉咙,暂时压下了那令人不安的腥甜感。
“青萝,我没事。”
沈星烬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低哑虚弱,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,甚至隐隐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亢奋。
“只是看了会儿星星,**病了。”
“怎会没事?
您每次看完星星,都要虚弱好几天!”
青萝眼圈瞬间就红了,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,她一边用自己温热的手掌使劲**沈星烬冰冷僵硬的手,一边哽咽着,声音压得极低,生怕被隔墙有耳听了去,“小姐,不能再这样了!
您的身子骨早就……早就经不起这般折腾了!
若是老爷和夫人他们在天有灵,看到您这样不爱惜自己,不知道该有多心疼……我们再想别的法子,好不好?”
“正因为他们还在天上看着,”沈星烬打断了她的话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深入骨髓的坚定,“我才更不能停下。
青萝,沈家上下几十口的血不能白流。
那蒙蔽圣听的奸佞不能逍遥,这日渐浑浊、是非颠倒的世道,需要有人来拨正,即使用最微小的力量,最不堪的手段。
哪怕......希望渺茫。”
她闭上眼,脑海中再次清晰地浮现出那颗在晦暗氤氲中挣扎的帝星——瑞王萧玦。
关于这位皇子,市井间传闻不多,只知***出身不高,早逝,他在皇子中并不十分得宠,但似乎也未曾有过大恶之名,甚至偶有提及他曾在边关历练,性格有些冷硬。
这样一位皇子,为何会突现“命悬一线”的星象?
这背后,又隐藏着怎样的阴谋?
“我看到了一个可能。”
沈星烬重新睁开眼,看着跳动的微弱灯火,轻声道,“虽然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,但……值得一搏。
这是我们等待了太久的机会。”
青萝看着她眼中那熟悉的光芒,知道每当她露出这种神情,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了。
她深知血海深仇在小姐心中刻下了多深的烙印,也明白这苟且偷生的日子有多么难熬。
她不再劝说,只是默默地将脸上冰凉的泪水擦掉,转身从角落里一个破旧的包袱里,摸索出一件虽然同样打满补丁,但看起来略厚实一些的旧棉被,用力抖了抖上面的灰尘,然后紧紧地裹在沈星烬不断发颤的身上,仿佛这样就能驱走那无孔不入的寒意。
“您总是有道理的……可奴婢……奴婢只是怕……”青萝的声音哽咽。
“怕什么?”
沈星烬微微侧过头,看着青萝瘦弱的背影,“我们如今,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吗?
除了这条早己不属于自己的残命。”
青萝闻言,身体一颤,哭声更压抑了。
沈星烬顺从地靠在那冰凉的土墙上,沉重的疲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,一波接着一波地冲击着她的意志防线,西肢百骸都叫嚣着需要休息。
但她的大脑,却像一架上了发条的精密仪器,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,反而异常清醒和飞速地运转起来。
西市、十字街口、惊马、玄色身影(很可能是瑞王萧玦)……这些从星象和反噬的痛苦中艰难提炼出的信息碎片,实在太少,太模糊了。
未来的变数太多,任何一点细微的差错,都可能导致全盘皆输。
如何确保这场“意外”的“巧合”能够发生?
如何精准地把握时机,让自己出现在合适的位置?
更重要的是,如何让那位身份尊贵、身边必然护卫森严的瑞王萧玦,在混乱之中注意到她这个衣衫褴褛、身份低微的卜师?
即便引起了注意,后续又该如何取信于他?
萧玦绝非易与之辈,仅凭几句模糊的预言,根本无法打动他,反而可能引来杀身之祸。
每一步,都像是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,脚下是冰冷刺骨的虚无,周围是虎视眈眈的恶狼。
一招不慎,满盘皆输,而她需要付出的代价,将不仅仅是她这早己残破不堪的生命,还有青萝,以及沈家最后沉冤得雪的希望。
她靠在墙上,闭目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,强迫自己忽略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和虚弱感。
然后,她睁开眼,对一首守在一旁、忧心忡忡看着她的青萝低声道:“青萝,拿点吃的来。”
青萝连忙从一个小瓦罐里,取出小半块黑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粗面饼子,又倒了一碗温水。
沈星烬接过,小口却坚定地啃咬着那难以下咽的饼子,就着温水,艰难地吞咽下去。
她需要食物,需要能量,哪怕只有一点点,也要支撑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