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微明,晨曦并未给这冷宫带来多少暖意,反而让破败的景象更加清晰。
蛛网在梁间摇曳,墙壁上布满污渍和裂痕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腐、令人窒息的气息。
记忆逐渐清晰,陈暮年对自己所处的“死局”有了更深刻的认知。
原身“陈暮年”,隶属内务府管辖,但早己是被遗忘的存在。
他被发配到这冷宫区域,负责……实际上并无固定差事,只是哪里需要哪里搬,做些最脏最累的活计,等同于宫奴中的宫奴。
没有**,没有钱财,没有体魄,甚至连个能说上话的人都没有。
在这里,任何一个有点地位的太监或宫女,都可以随意欺凌他。
克扣饭食是常事,拳打脚踢也屡见不鲜。
原身就是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折磨中,耗尽了最后一点生机。
“真正的……死棋啊。”
陈暮年在心中*叹。
历史上有无数绝境翻盘的案例,但那些主角,或是身份尊贵,或是武力超群,或是身怀绝技。
而他,一个八十岁的老太监,手无缚鸡之力,身无长物,拿什么去翻盘?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踢**踏的脚步声,很不耐烦。
随即,破旧的木门被“哐当”一声推开,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:“老不死的,还没断气呢?”
一个穿着稍好些、但同样面黄肌瘦的小太监走了进来,约莫十五六岁年纪,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刻薄和麻木。
他手里提着一个木桶,用勺子在里面搅了搅,舀起半勺几乎看不见米粒、浑浊不堪的稀粥,“啪”地一下倒进陈暮年床边的破木碗里,溅出不少。
“赶紧吃,吃了好上路,省得碍眼。”
小太监撇着嘴,转身就要走。
按照原身的记忆,这己经是“例行公事”,他通常会默默忍受,甚至不敢去捡溅出来的米汤。
但今天,陈暮年动了。
他用尽全身力气,微微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小太监,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开口:“且慢。”
小太监一愣,显然没料到这向来如同哑巴一样的老家伙会开口。
他转过身,皱着眉,语气更恶劣了:“怎么?
老东西,还想挑三拣西?
陈暮年没有理会他的恶言,他的目光掠过小太监略显单薄的衣衫和冻得有些发红的手,缓缓道:“春寒料峭,最是伤身。
小公公一早辛苦,喝碗热汤驱驱寒才好。”
他说的不是讨要食物,而是关心对方。
这话语和语气,与原身截然不同,带着一种长者般的温和与笃定。
小太监又是一愣,脸上的刻薄褪去些许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疑惑和戒备。
“你……你什么意思?”
陈暮年艰难地扯动嘴角,露出一丝堪称“慈祥”的笑意,配合他枯槁的面容,显得有些怪异,却奇异地削弱了对方的敌意。
“老朽观你面色,唇色微白,指尖泛青,乃寒气初侵之兆。
若不及早驱散,恐伤及肺腑。
老朽年轻时,略通些医理。”
他当然不通医理,但他通人情世故。
在这冰冷的底层,一点点看似不经意的关怀,有时比金银更有力量。
他在赌,赌这个人性尚未完全泯灭的少年心中,还存有一丝对“善意”的感应。
小太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,眼神闪烁。
他确实觉得很冷,早上起来就有些鼻塞。
陈暮年趁热打铁,目光扫过那半碗清汤寡水的粥,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唏嘘:“这冷宫的差事,不易啊。
你我皆是苦命人,何必相互为难?
老朽别无他物,唯有一点活久了看到的经验,或可与你分说一二,譬如……如何在这地方,少受些冻饿之苦。”
他没有首接乞求,而是提出了一个“经验交换”的模糊概念,将自己放在了与对方相对平等,甚至略高一筹(拥有经验)的位置上。
小太监彻底被镇住了。
他狐疑地打量着陈暮年,觉得这老家伙今天像是换了个人。
那眼神,那语气,完全不像个等死的老废物,倒有点像……有点像他远远见过的、那些有学问的老大人。
是回光返照?
还是……犹豫了片刻,或许是那句“伤及肺腑”让他心生惧意,或许是“少受冻饿之苦”打动了他,他语气缓和了些,带着试探问道:“你……你真懂?
怎么驱寒?”
陈暮年心中稍定,知道第一步棋,走对了。
他微微颔首,目光投向窗外那棵枯树:“简单。
每日清晨,取生姜两片,含于口中,或以热水冲泡,趁热服下,虽物贱,却力专。”
方法简单至极,关键是那份“为你着想”的姿态。
小太监将信将疑,但看着陈暮年那平静无波的眼神,莫名地信了三分。
他沉默了一下,忽然转身,又从木桶里舀了半勺粥,这次小心地倒进碗里,没有溅出。
“你……你快点吃吧。”
他声音低了些,不再那么尖利,说完便提着桶匆匆走了,似乎有些慌乱。
门重新关上。
陈暮年看着碗里比平日多了一倍的、依旧稀薄的粥水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赢了第一局,用智慧和话语,为自己多争取到了半勺粥,以及……一个潜在的可能。
他端起碗,将那冰冷的稀粥慢慢喝下。
胃里有了些许暖意,思维也更加清晰。
仅仅半勺粥,改变不了根本。
他需要更稳定的食物来源,需要信息,需要跳出这个“死局”的支点。
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,越过冷宫斑驳的围墙。
那里是真正的皇宫,权力与阴谋的中心,距离他如此遥远,却又息息相关。
那个小太监,会是突破口吗?
这深宫之中,谁又会是他下一个可以“交易”的对象?
八十岁的智者,开始在这死局中,落下第二枚棋子。
而这枚棋子,会将命运引向何方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