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甲远去的震颤余波尚未完全消散,朱载墭便被小禄子半扶半劝着回了寝殿。
春桃正蹲在地上捡拾碎裂的青瓷瓶,见他进来,慌忙将几片渗出淡蓝雾气的瓷片往袖中藏,却被朱载墭的目光无意间扫到。
小禄子眼疾手快地走过去,用脚将散落的瓷片碾得更碎,淡蓝雾气升腾而起,在晨光里折射出奇异的光泽,转瞬便消散无踪。
他首起身,脸上堆着程式化的关切:“殿下,地上凉,切莫伤了身子。”
朱载墭没应声,只是坐在榻边,目光茫然地落在空荡荡的案几上。
方才那台机甲带来的冲击太大,他脑子里像塞了团乱麻,理不清任何头绪。
小禄子垂手侍立在一旁,见他神色恍惚,试探着开口:“殿下若是累了,不如再歇会儿?
医官说您得静养。”
朱载墭缓缓摇头,哑着嗓子问:“小禄子,这府里……到底是什么地方?”
小禄子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随即躬身道:“回殿下,这里是宁王府啊,您的家。”
“家……”朱载墭重复着这两个字,目光扫过墙上重新挂好的山水画,金属板的边缘还隐约可见,“可我总觉得……不一样。”
小禄子沉默片刻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双膝一弯跪在地上:“殿下既问了,奴才不敢隐瞒。
只是这些事牵涉甚广,还请殿下听过之后,莫要在旁人面前提及。”
朱载墭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背影,没有说话,算是默认。
“咱们如今的大明,己不是寻常人口中那个王朝了。”
小禄子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沉重,“一万三千七百多年前,太祖高皇帝定鼎天下,那时人类刚挣脱母星的束缚,却发现星际间布满荆棘——异形环伺,亚空间的**更是虎视眈眈。”
朱载墭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一万三千七百年?
太祖?
这些词汇拼凑出的时空框架,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。
“太祖爷以无上伟力,用自身基因模板创造了二十西位初代藩王。”
小禄子的声音里透着虔诚,“宁王府的先祖,便是其中之一。
这些藩王与国公府一同领兵,驾着星舰在星海间开拓,将大明的龙旗插遍了一个又一个星系。”
朱载墭坐在榻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的纹路。
用基因创造藩王?
星际开拓?
这哪里是他所知的历史,分明是另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。
“可太祖爷终究不是神。”
小禄子的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,“亚空间的网道**越来越猖獗,它们能吞噬星舰,污染星球,连初代藩王都折损了过半。
为了守住人类最后的壁垒,太祖爷侵入网道核心,化作黄金王座上的永恒灯塔——从此长眠,以自身灵识****。”
“长眠……”朱载墭喃喃重复,心头莫名涌上一股苍凉。
“太祖爷入王座前,传位给皇太孙朱允炆。”
小禄子继续说道,“可燕王朱棣不服,打着‘清君侧’的旗号发动靖难之役。
那场仗打了整整十年,战火烧遍了银河,最后朱允炆陛下在地球皇宫**,从此再无踪迹。”
朱载墭怔住了。
靖难之役、建文帝失踪……这些熟悉的历史碎片,竟以如此荒诞的方式拼接在一起,铺展成跨越星海的血腥画卷。
“成祖**后,**北平星,藩王与中枢的裂痕却再也补不上了。”
小禄子叹了口气,“咱们宁王府因曾**建文帝,被一路贬斥,从核心星域迁到边陲,最后定居在这江西星国。
说是藩王,实则与镇守边疆的将军无异,守着这片被遗忘的星域。”
朱载墭这才明白,为何道宫会是机甲,为何器物里藏着诡异——这里不是江南园林里的王府,而是星际边陲的堡垒。
那些看似古雅的装饰,全是武器与设备的伪装。
“方才那台机甲……”他迟疑着问。
“是‘镇国卫’,初代宁王留下的遗产。”
小禄子解释道,“每座藩王府都有一台,平时伪装成宫殿庙宇,战时便是移动堡垒。
南丰县的乱党据说勾结了亚空间异端,寻常军队镇不住,只能动用镇国卫。”
朱载墭沉默着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他忽然想起王晏提及的民乱,想起小禄子说的边境危机,下意识地问:“府里的星币还够用吗?
若是战事频繁……”小禄子脸上露出难色,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金属片,展开后,一片淡蓝色的全息投影浮现在空中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与星图。
“方才让库史清点过,现存星币五十万,粮草**够三万军卒用十年,还算宽裕。
只是……只是什么?”
“江西星国这些年不太平。”
小禄子指着投影上闪烁的红点,那些光点在星图上连成一片,像是蔓延的毒疮,“东边的异形虫族时不时越界,西边的亚空间裂隙总在扩大,境内的矿场星区又接连**。
光是**和防御,每月就要耗掉十万星币,军械修补更是无底洞。”
朱载墭看着那些红点,只觉得眼花缭乱。
他不懂星图,也不懂军费,却能从那密集的光点里,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力。
“北平星那边……没给支援吗?”
“北平星离咱们有十二万光年。”
小禄子苦笑,投影上一道长长的虚线将两个星域隔开,“上回申请的补给,走了三年还没到。
听说中枢那边正闹夺嫡,自顾不暇,哪还有心思管边陲的死活。”
朱载墭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,对星币的价值没有概念,对战争的残酷毫无体会。
那些遥远的星图,那些陌生的名词,像潮水般涌来,将他淹没。
小禄子收起全息投影,看着朱载墭茫然的神色,试探着问:“殿下,要不要传库史来,让他再细细禀报?”
朱载墭愣了愣,下意识地点头。
他需要更多信息,哪怕只是被动地听着,也好过现在这样像个傻子似的坐着。
小禄子应声退下,寝殿里又恢复了寂静。
朱载墭望着窗外,阳光穿过雕花窗棂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像一幅虚假的画。
他知道,从看到机甲站起的那一刻起,他以为的“明朝”就碎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需要用星舰与机甲捍卫的、属于宁王世子朱载墭的——星际炼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