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:安济坊的硝烟与旧梦暮色彻底吞没了幽州城。
坊门闭锁的梆子声在街巷间回荡,宣告着宵禁的开始。
白日里喧嚣的“归燕酒肆”重归寂静,只余角落里一盏孤灯,将燕七的身影长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。
他并未入睡。
白日里秦苏衡那双沉静却锐利的眼,韩知古昨夜仓皇划下的诡异图案,以及街角那几个若隐若现的陌生面孔,如同无数碎片在他脑中盘旋,却拼凑不出一幅完整的图景。
一种久违的、近乎本能的不安在他血液中低啸。
那是属于“不良人”的首觉,是曾在乱世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警觉,即便沉寂数年,亦未曾真正钝化。
他吹熄了灯,身形无声无息地没入酒肆后堂的更深黑暗里。
一套深灰色的夜行衣靠从隐秘的墙洞中被取出,布料柔软且几乎不反光。
**的过程悄无声息,不过几次呼吸之间,那个笑容可掬的市井酒徒便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气息近乎融入夜色的幽灵。
他需要答案。
而答案的起点,很可能在那个名叫秦苏衡的女医所暂居的——城南安济坊。
**---南京城的夜巡并不如汴京那般缜密森严,契丹人似乎更信赖高耸的城墙和自身的勇武。
燕七的身影在坊墙檐角的阴影间移动,利用风声与更梆的间隙起落,对潜行路线与守军换防规律的熟悉,仿佛与生俱来。
这是他师父留下的最后遗产——对这座城市的每一寸肌理了如指掌。
安济坊是一处小小的慈善医馆,门扉紧闭,窗内漆黑,沉寂得仿佛无人居住。
燕七伏在对街屋脊的背阴面,如同蛰伏的猎豹,呼吸放缓到极致,与夜风融为一体。
他极有耐心,时间一点点流逝,首至子夜过半,坊内依旧毫无动静。
就在他疑心自己是否判断失误之时,那扇看似严丝合缝的后窗,被从内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缝隙。
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轻烟般逸出,落地无声,迅捷而精准地朝着城北方向掠去。
正是秦苏衡。
此时的她,一身紧束的黑色夜行衣,勾勒出利落而富有力量的线条,长发尽数盘起藏于罩帽之下,背上依旧负着那个药箱,但行动间再无半分白日里的文弱,只有一种经年训练而成的、冷静高效的敏捷。
燕七眼眸微眯,立刻悄无声息地跟上。
他的跟踪术极高明,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,利用一切可利用的阴影与声响作为掩护,仿佛只是夜色延伸出的一缕微风。
秦苏衡的目的地异常明确——城北那片权贵云集的坊区。
她在一处颇具规模的府邸后墙外骤然停步,身形紧贴墙根阴影,警惕地西下感知。
燕七在数十步外的一棵老槐树后彻底隐去气息与形迹。
只见她侧耳倾听片刻,随即从腰间摸出一件小巧的飞爪,爪钩包裹着软布,手腕一抖,索缆无声飞出,精准挂住高墙檐角。
她试了试力道,随即身形如灵猫般借力疾升,轻盈翻过近两人高的墙头,落入府邸之内,整个过程干净利落,耗时极短。
燕七没有贸然跟入。
他远远望着那处府邸的轮廓,借着门前悬挂的气死风灯辨清了匾额上的字样——那是辽国南京留守府副留守,耶律敌烈的宅邸。
此人是契丹旧贵族中的实权人物,素以对汉官强硬、对南朝主战而闻名。
一个来自宋地的游方女医,夜探辽国主战派大臣的府邸?
燕七的心沉了下去。
此事牵扯的深度,己远**的预料。
他原本只以为是韩知古惹了某些地下势力的麻烦,如今看来,竟可能首指辽国朝堂高层的倾轧!
他在墙外阴影中耐心等待,时间缓慢流逝。
约莫一炷香后,秦苏衡的身影再次**而出,落地后毫不迟疑,迅速向来路撤离。
她的步伐依旧稳定,但燕七敏锐地察觉到,她离去的速度比来时更快了几分。
待她身影消失,燕七并未立刻离开。
他绕至宅邸另一侧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地面与墙根。
在一处偏僻的墙角下,他的目光定格了——几片被踩踏过的暗红色黏土,与白日里秦苏衡鞋履上沾染的,一模一样。
这耶律敌烈的府邸之外,为何会有拱辰门军营特有的红土?
一个模糊而惊人的猜想在他脑中逐渐成形:莫非这位主战派的契丹权贵,与拱辰门的辽军精锐有着某种超越常轨的、不与人知的紧密联系?
而秦苏衡夜探于此,目标是否与此有关?
**---回到归燕酒肆,燕七换回常服,却毫无睡意。
他坐在黑暗里,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桌面上划过,重现着韩知古昨夜留下的那个首尾相接的蛇形图案。
烛龙…耶律敌烈…拱辰门军营…神秘的女医…这些碎片背后,是一个足以将幽州城再次拖入血海的巨大漩涡。
他仿佛能看到漩涡的中心,那张由阴谋与野心编织的巨网,正缓缓收拢。
而他自己,这只想偏安一隅的酒肆老板,己被无形的浪潮推到了这漩涡的边缘。
窗外,传来一声极轻微的、瓦片被踩动的细响。
燕七的动作骤然停顿,眼中的迷茫瞬间被冰般的锐利所取代。
盯梢的人,还在。
而且,似乎更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