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青杀

大殿之内，落针可闻。

唯有苏月璃压抑不住的、因极致痛苦而发出的呜咽声，以及她身体摩擦光滑金砖地面的细微声响，提醒着众人方才发生的恐怖一幕并非幻觉。
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聚焦在那个独立于大殿中央、肩头染血、指尖猩红的女子身上。

沈惊鸿背脊挺得笔首，仿佛感觉不到肩头刀伤的剧痛。

那双曾经只盛放着丹青色彩与温和顺从的眸子里，此刻是深不见底的寒潭，里面翻涌着在场无人能懂的仇恨与快意。

“御医！

快传御医！”

皇后率先回过神来，看着儿子太子殿下只是受了惊吓并未受伤，又瞥了一眼地上形容可怖的苏月璃，连忙厉声吩咐，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她看向沈惊鸿的眼神充满了惊疑和审视。

几名太监和宫女手忙脚乱地上前，试图搀扶起惨叫的苏月璃，却被她因剧痛而疯狂的挥舞手臂打开。

“妖术！

这是妖术！”

一名与苏家交好的老臣指着沈惊鸿，脸色煞白地高喊，“陛下！

此女定是用了邪术诅咒月璃大家！

祸乱宫闱，其罪当诛！”

“没错！

陛下！

沈惊鸿掀翻画案，污损御物，惊扰圣驾，更是以血画诅咒太子与月璃大家，行为诡异，绝非善类！

请陛下立刻将此妖女拿下，严加审问！”

立刻有官员附和。

太子萧天宸惊魂未定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和地上的碎片，又看看沈惊鸿，眼神复杂。

他方才离得最近，确实闻到了一丝异香，也似乎看到了苏月璃靠近时袖摆的微动，只是这一切发生得太快，他无法确定。

高座上的皇帝萧烈，面沉如水，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惊鸿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龙椅扶手，并未立刻下令。

帝王的多疑让他没有轻易下结论。

那幅血画太过逼真诡异，酒杯的突然碎裂和毒酒的反弹更是巧合得令人心惊。

比起所谓的妖术，他更相信是有人在他的眼皮底下耍弄阴谋。

沈惊鸿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，心中冷笑。

她知道，仅仅这样，还不足以彻底扳倒根基深厚的苏月璃和她背后的势力。

皇帝的多疑，此刻反而成了她短暂的护身符。

她缓缓抬起还在渗血的右手食指，声音清晰却带着一丝虚弱的沙哑，这是她硬抗刀伤和急速作画后的必然结果：“陛下明鉴。”

“臣女并非行妖术，而是情急之下，以血为墨，以案为绢，绘出了臣女方才所见之‘未来’。”

“臣女也不知为何会有此能力，只是那一瞬间，眼前浮现幻象，见太子殿下危在旦夕，救驾心切，才行为失状，惊扰圣驾，请陛下恕罪。”

她将一切推托给无法验证的“预见未来”，并强调是为了“救驾”。

这话漏洞百出，却因其不可思议性，反而让人一时难以反驳。

“预见未来？”

皇帝眯起了眼睛，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，“沈画师，你可知道，欺君是何等大罪？”

“臣女不敢欺君。”

沈惊鸿垂下眼帘，姿态恭顺，语气却不容置疑，“臣女愿承受任何查验。

只是当下，是否应先查验苏大家袖中所藏之物，以及那杯中之酒，究竟为何物，竟能瞬间毁人容貌？”

这话提醒了众人。

是啊，若真是普通御酒，怎会如此可怕？

皇帝眼神一厉，立刻看向身旁的心腹大太监。

大太监会意，立刻指挥两名有经验的嬷嬷上前，不顾苏月璃的挣扎，迅速检查她的衣袖。

很快，一个极其小巧、藏在袖口内衬夹层里的薄如蝉翼的玉片被取了出来，玉片上还残留着一些无色粉末。

同时，御医也战战兢兢地取走了地上的酒杯碎片和酒液样本。

初步查验的结果很快出来，御医脸色发白地跪奏：“陛下，此物……此粉末与酒液混合后，会产生极强的腐蚀之毒，确能……确能瞬间毁人肌理！”

大殿内再次响起一片抽气声。

真相，似乎不言而喻。

苏月璃意图毒杀太子，却不知为何被沈惊鸿“预见”，并阴差阳错地自食其果！

那些刚才还高声喊着“妖术”的大臣，此刻脸上青白交加，哑口无言。

皇后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，看向被拖下去救治的苏月璃的眼神，充满了杀意。

太子的脸色也十分难看。

皇帝沉默了片刻，目光再次落在沈惊鸿身上，深沉难辨。

“沈画师‘救驾’有功，然殿前失仪，亦有过。

先行带回原处，严加看管，待朕细查之后，再行论处。”

这是不奖不罚，暂时软禁观察的意思。

立刻有两名侍卫上前，但态度明显收敛了许多，只是示意沈惊鸿跟随他们离开。

沈惊鸿心中微微一松，知道第一关，她暂时闯过了。

她顺从地低头行礼，在转身离开大殿的瞬间，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殿侧阴影处。

那里，不知何时立着一个身着玄色蟒袍的身影。

那人身量极高，肩宽腰窄，面容隐在殿内明暗交错的光线中看不真切，唯有一双眼睛，锐利如鹰隼，正透过人群，精准地落在她的身上。

那双眼睛里，没有其他人的惊恐、怀疑或厌恶，只有一种冰冷的、探究的、仿佛能洞穿一切的了然和……浓厚的兴趣。

沈惊鸿的心猛地一跳，立刻收回目光，垂下眼睑，跟着侍卫快步离开。

走出大殿，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
沈惊鸿下意识地眯了眯眼，却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，眼前的景象似乎恍惚了一下，周围的色彩饱和度仿佛瞬间降低了一些，变得有些发灰。

她用力眨了眨眼，视线恢复正常，但那瞬间的异样感却留在了心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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