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爬过山梁,把白家院子的黄土晒得发烫。
白建国站在院当中,像棵老槐树似的扎在那里,看着三个弟弟各忙各的。
老大白建国西十五岁,是白家的顶梁柱。
大嫂五年前跟人跑了后,他就越发像个封建家长,把全家人管得死死的。
此刻他正眯着眼,看老二白建平修补羊圈。
“歪了,往左点。”
建国喊道,声音像旱天雷一样炸开。
建平吓得一哆嗦,手里的榔头差点砸到手指。
他比建国小两岁,模样却有十岁的差距,背驼得厉害,像是被生活压弯的秸秆。
“大哥,这样行不?”
建平小心翼翼地问,额上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。
建国不说话,走过去一脚踹在篱笆桩上:“这样才牢靠。
干活不用脑子,白长这么大个儿。”
建平唯唯诺诺地点头,继续抡起榔头。
他是家里最老实的一个,老实得近乎懦弱。
村里人都说他像极了去世的白母,尤其是那双眼,总是湿漉漉的,像是**泪。
“建国,你来一下。”
东边**里传出声音。
白老汉坐在炕沿上抽旱烟,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。
建国拍拍手上的土,弯腰钻进**。
洞里阴凉,泥墙上挂着的相框里是张全家福,那时建刚还在读高中,建强也没去**,一家人齐齐整整。
“爹,啥事?”
白老汉在炕沿上磕磕烟袋:“听说你逼建刚去相亲?”
“哪是逼?”
建国皱眉,“他都三十二了,村里跟他同岁的,娃娃都上初中了。
再不成家,真要打一辈子光棍?”
“那也得他情愿。”
“情愿?”
建国冷笑,“等他情愿,黄土都埋到脖子了。
读书读傻了,心气高,看不上咱黄土窝里的姑娘。
这回县城的,总行了吧?”
白老汉沉默地**烟,烟雾一圈圈荡开。
**外传来秀兰喊建平吃饭的声音,还有羊圈里羔羊的咩咩叫。
“建强有信来没?”
老汉突然问。
建国脸色一沉:“没。
那个没良心的,去了**就忘了本。
三年没回家了,信都没有一封。”
正说着,院外突然传来摩托车声。
建平慌慌张张跑进来:“大哥,爹,邮递员来了!”
建国几步跨出**,邮递员小张正支好摩托车,从绿色挎包里掏出一封信。
“白建国,**来的汇票单,还有信。”
建国一把抢过信,手指有些发抖。
西年了,**白建强第一次来信。
他撕开封口,抖出信纸和一张汇款单。
信很短,字迹潦草:“大哥、爹、二哥三哥:我很好,在**厂里升小组长了。
汇五千块钱,给爹买药,剩下的给三哥娶媳妇用。
别省,我还能挣。
建强。”
建国盯着汇款单上的数字,手指捏得发白。
五千块,够娶两个媳妇了。
**居然真在**混出了名堂。
“建强说啥?”
建平凑过来问,被建国一把推开。
“能干了啊,翅膀硬了。”
建国冷笑,把汇款单塞进口袋,“吃饭!”
午饭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。
秀兰蒸了一锅黄馍馍,炒了一盘土豆丝,拌了一盆苦菜。
一家五口围坐,却少了两个人——建刚去相亲,建强在南方。
建国把建强来信的事说了,但没提具体金额。
白老汉默默嚼着馍,半晌问:“他没说啥时候回来?”
“没。”
建国闷头吃饭,“怕是看不上咱这穷地方了。”
秀兰插嘴:“建强有出息是好事,总比一辈子窝在黄土强。”
建国瞪她一眼:“女人家懂啥?
南方再好也是别人的地,黄土再穷也是自己的根。”
建平小声说:“建强能挣钱,是好事...好个屁!”
建国突然摔下筷子,“一个个都想往外跑,地谁种?
爹谁照顾?
老祖宗留下的**谁住?”
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,只有羊圈里的羔羊不知趣地叫着。
秀兰低头扒饭,建平吓得不敢动弹,白老汉继续慢条斯理地嚼着,仿佛什么都没听见。
就在这时,院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建刚低着头走进来,中山装上沾满黄土,脸色比出门时更难看。
“咋这么早回来?”
建国站起身,“相亲相得咋样?”
建刚不说话,径首往自己**走。
建国一把拉住他:“问你话呢!”
建刚甩开他的手,眼睛红得吓人:“相中了,人家没相中我。
嫌我是农民,嫌咱这地方穷,嫌我年纪大。
满意了吗?”
院子里鸦雀无声。
建刚突然笑了,笑声干涩得像风吹枯草:“王主任根本没安好心,那女的是他相好的表妹,压根不想嫁农村人,是被逼着来的。
人家当面说了,宁可一辈子不嫁,也不来这鬼地方。”
建国愣在原地,张着嘴说不出话。
建刚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“大哥,以后我的事,你别管了。”
他转身钻进**,帘子啪地落下。
夕阳西下,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建国还站在原地,脸色铁青。
建平悄悄收拾碗筷,秀兰去喂羊了,白老汉不知何时又爬上了山峁。
呜哇的唢呐声再次响起,这一次吹的是《光棍哭妻》,凄婉得让人心头发酸。
建国突然一拳砸在石桌上,碗筷震得哗啦响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汇款单,揉成一团,又慢慢展开。
五千块。
**在南方一年挣的钱,够他在地里刨五年。
他望着建刚紧闭的窑门,又望望远处山峁上父亲的身影,最后低头看着自己粗糙开裂的手掌。
羊圈里,建平在轻声安慰受惊的羔羊:“不怕不怕,没事了...”但每个人都感觉到,这个家要出大事了。
小说简介
建刚建国是《黄土高粱》中的主要人物,在这个故事中“高老梁”充分发挥想象,将每一个人物描绘的都很成功,而且故事精彩有创意,以下是内容概括:黄土高原的清晨是被风沙唤醒的。白老汉踩着露水爬上村后的山峁时,东边的天际才刚刚泛出鱼肚白。他佝偻着身子,从怀里掏出那杆磨得油亮的铜唢呐,深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。七十年的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比黄土沟壑更深的皱纹,但当他将唢呐嘴贴近干裂的嘴唇时,那双昏花的老眼忽然有了光彩。“呜——哇——”第一声唢呐撕裂了高原的寂静,像是从大地深处迸发出的呐喊,粗粝而苍凉,沿着千沟万壑的黄土坡一路滚下去,惊起了几只野鸽子。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