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阳如熔金，却穿不透墨渊村上空常年弥漫的灰蒙雾气。
林凡蹲在村口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下，指尖划过粗糙树皮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——那是三年前“夜魇”过境时留下的，爪痕边缘至今仍泛着幽蓝的霉斑，像一道永不愈合的旧伤，嵌在村子皲裂的肌肤上。
“林凡！
又在看这破树？
**喊你回家吃饭了！”
粗哑的嗓音惊飞了槐树上几只羽毛灰败的麻雀，赵大爷扛着锄头从田埂走来，额角的汗珠混着泥灰，在皱纹里冲出几道蜿蜒的沟壑。
林凡点点头，却没立刻起身，目光仍胶着在爪痕深处。
他总觉得那幽蓝霉斑在暮色里会轻轻蠕动，像某种蛰伏的活物，正透过树皮的裂隙窥伺着人间。
“别琢磨了，”赵大爷在他身边坐下，锄头磕在树根上，发出空洞的闷响，“三年了，夜魇再没来过，许是真被老族长的血咒镇住了。”
林凡没应声。
他知道赵大爷在安慰村里人，就像村里老人总说墨渊村得名于村后那片终年墨色的深潭，却绝口不提潭底时常泛起的黑鳞阴影。
他低头摩挲着腕上那截褪色的红绳，绳结处缠着半片碎裂的龙鳞——那是他记事起就戴着的东西，母亲说这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念想，让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弄丢。
龙鳞摸起来冰凉，却总在深夜渗出暖意，像一块被捂热的寒玉。
村子静得诡异，只有风穿过破败竹篱的呜咽声，和远处几声零星的犬吠。
三年前那场夜魇之灾，卷走了村里半数青壮，剩下的人也大多带了伤，如今的墨渊村，更像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孤坟，守着满目的疮痍和不敢言说的恐惧。
林凡站起身，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，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少年清瘦的轮廓在灰雾中显得有些单薄，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。
刚走到家门口，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草药味。
母亲林氏正蹲在灶前熬药，柴火噼啪作响，映着她鬓角新添的白发。
“回来了？”
她头也没回，声音带着疲惫，“先去洗把脸，药马上就好。”
林凡应了一声，却瞥见母亲袖管滑落处，一道狰狞的疤痕从手腕延伸至肘弯，像一条扭曲的黑蛇。
那是三年前为了护他留下的，夜魇的利爪不仅撕碎了她的皮肉，更在她体内种下了“阴寒之毒”，如今每到阴雨，她就疼得彻夜难眠。
林凡喉头一紧，转身去水缸舀水，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，却压不下心底翻涌的涩意。
“娘，我今天去后山林子里了。”
他擦着脸，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，“看到些奇怪的藤蔓，叶子是紫黑色的，上面还有金斑。”
林氏熬药的动作顿了一下，没回头：“后山阴气重，以后少去。
那些是‘蚀骨藤’，碰不得。”
“可我看到藤蔓中间缠着一块石头，”林凡固执地说下去，“石头是黑红色的，像被血浸透了，上面刻着些看不懂的纹路，有点像……像龙。”
“啪嗒”一声，林氏手中的木勺掉在灶台上，药汁溅出几滴，在干燥的泥地上烫出深色的痕迹。
她缓缓转过身，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，眼底却燃着一种林凡从未见过的惊惶：“你碰那块石头了？”
“没有，”林凡被母亲的反应吓了一跳，“我刚想靠近，就听到林子里有声音，像是……像是鳞片摩擦的声音，然后那石头就自己滚进了藤蔓里，不见了。”
林氏重重地喘了口气，扶着灶台坐下，手指紧紧攥着衣角，指节泛白：“以后绝不能再去后山，尤其是潭边！
听到没有？”
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，甚至有些颤抖，“记住，不管看到什么，都当没看见，好好活着，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林凡愣住了。
母亲从不对他疾言厉色，哪怕他小时候调皮摔碎了祖传的陶罐，她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可此刻，她眼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，仿佛他提到的不是一块石头，而是某种洪水猛兽。
夜色渐浓，雾气更重了，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破布，将墨渊村裹得密不透风。
林凡躺在床上，听着窗外风穿过窗棂的呜咽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母亲的反应让他更加确信，后山的那块石头绝非寻常，而父亲留下的龙鳞，母亲手臂上的伤疤，村里人口中讳莫如深的“夜魇”，似乎都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联起来，指向某个深埋在浓雾与阴影中的秘密。
他悄悄起身，摸到枕头下那半片龙鳞。
龙鳞在黑暗中微微发热，边缘的锯齿硌着掌心，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全感。
他想起白天在槐树下看到的爪痕，想起后山藤蔓中那黑红相间的石头，想起母亲眼中惊惶的神色。
一个念头在他心底悄然滋生：他不能就这么守着破败的村子，看着母亲被毒伤折磨，看着墨渊村在恐惧中慢慢腐朽。
“爹，你到底是谁？”
他对着黑暗喃喃自语，指尖划过龙鳞上细密的纹路，“那块石头……还有夜魇，到底和我们家有什么关系？”
突然，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“簌簌”声，像是有人踩在湿软的草地上。
林凡立刻屏住呼吸，握紧了手中的龙鳞。
墨渊村的夜晚从不安宁，尤其是在雾气浓重的日子里，总有一些东西在黑暗中潜行。
他屏住呼吸，悄悄挪到窗边，拨开窗纸一角向外望去。
雾气太浓了，只能看到一团团模糊的黑影在院中晃动。
不是村里的狗，那些黑影的轮廓扭曲而怪异，像是被拉长的鬼影，每走一步，地面就留下一个深色的湿印，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腥臭味，和三年前夜魇留下的气息惊人地相似！
林凡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
夜魇？
它们不是被老族长的血咒镇住了吗？
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？
他看到其中一个黑影停在自家院门口，那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，像一团不断蠕动的墨汁，顶端伸出几根细长的触须，正顺着门缝向内探来，触须上滴落的粘液在地面上腐蚀出“滋滋”作响的**。
不能让它们进来！
母亲的毒伤经不起惊吓！
林凡脑中一片空白，身体却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。
他摸到墙角那把父亲留下的旧柴刀，刀身早己锈迹斑斑，但握在手里却意外地沉稳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猛地拉**门，借着屋内漏出的微弱火光，将柴刀狠狠劈向那团蠕动的黑影！
“噗嗤”一声，柴刀砍进黑影的瞬间，却像劈进了一滩烂泥里，没有想象中的阻力，只有一股腥臭的黑色汁液溅在他手背上，灼烧般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。
黑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，触须猛地缩回，整个形体剧烈地扭曲起来，周围的雾气似乎都被它搅动得更加浓稠。
其他几个黑影也被惊动了，纷纷转向林凡，那团墨汁般的躯体上裂开无数细小的孔洞，像是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着他。
林凡握紧柴刀，伤口的疼痛让他更加清醒，他知道自己不是这些东西的对手，必须想办法引开它们！
他猛地转身，朝着村子后方的密林跑去，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，试图将黑影引离居民区。
身后传来黑影追逐时发出的“沙沙”声，以及它们撞断树枝的脆响。
雾气越来越浓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，林凡只能凭着记忆在熟悉的小径上狂奔，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，整个人向前扑倒，手中的柴刀也甩了出去，掉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。
他挣扎着爬起来，却发现前方的雾气中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点幽蓝的光。
那光很微弱，却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，像一颗坠入凡间的星辰。
林凡愣了一下，那光的位置……好像是后山那片墨渊潭的方向！
几乎是本能地，他朝着那点幽蓝的光跑去。
身后的黑影追得更紧了，腥臭味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他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，像战鼓一样敲打着耳膜。
就在这时，他手腕上的红绳突然发烫，那半片龙鳞猛地爆发出刺眼的金光！
金光如利剑般刺破浓雾，那些追逐的黑影发出凄厉的惨叫，触须在金光中化作飞灰，形体也迅速变得稀薄。
林凡惊讶地看着手腕上的龙鳞，金光越来越盛，仿佛活了过来，鳞片上的纹路开始流动，化作一条模糊的金色龙影，盘绕在他的手臂上。
而前方那点幽蓝的光，在龙鳞爆发金光的同时，也骤然变得明亮起来。
林凡看到，那不是什么星光，而是一个悬浮在墨渊潭上方的黑色漩涡，漩涡中心，正是他白天在后山看到的那块黑红色石头！
石头此刻正缓缓旋转，表面的纹路发出幽蓝的光芒，与龙鳞的金光遥相呼应，潭水在漩涡下疯狂翻涌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“吼——！”
一声仿佛来自远古的咆哮从潭底传来，水面猛地炸开，一道漆黑的身影冲天而起。
那是一条巨大的龙，鳞片在幽蓝光芒下泛着金属的冷光，头颅狰狞，双瞳燃烧着黑红色的火焰，正是黑暗之主座下的黑曜巨龙！
它巨大的爪子一挥，便将空中的黑影尽数拍散，然后低下头，用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盯着林凡，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。
林凡握着发烫的龙鳞，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。
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龙，更不明白这块石头和龙鳞之间的联系。
但他能感觉到，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苏醒，一股强大的力量顺着龙鳞涌入他的西肢百骸，驱散了手背上伤口的灼痛，也驱散了心底的恐惧。
黑曜石巨龙猛地张开巨口，一股漆黑的能量在它口中汇聚，眼看就要将林凡吞噬。
就在这时，林凡手腕上的龙鳞金光大盛，那条金色龙影骤然离体，化作一道流光射向黑曜石巨龙！
“轰——！”
金黑两色的能量在潭面上剧烈碰撞，爆发出刺目的光芒。
林凡被气浪掀飞，重重摔在潭边的岩石上，眼前阵阵发黑。
他挣扎着抬起头，看到金色龙影与黑曜石巨龙在空中缠斗，龙鳞碰撞的声音如同金石交击，潭水被激起数十丈高的巨浪，雾气被能量撕裂，露出上方血色的天空。
而那块黑红色的石头，此刻正悬浮在战场中央，幽蓝的光芒越来越盛，表面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，勾勒出一幅幅模糊的画面：深渊裂隙、燃烧的天空、手持神器的黑影、以及……一个与他有着相似面容的男子，正将半片龙鳞系在一个婴儿的手腕上。
“爹……”林凡喃喃自语，眼中充满了震惊与迷茫。
就在这时，黑曜石巨龙发出一声悲鸣，金色龙影化作一道金光，没入了林凡的胸口。
巨龙庞大的身躯失去支撑，坠入墨渊潭中，激起的巨浪将林凡彻底吞没。
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，他看到潭水深处，无数黑红色的岩彩纹路正在蔓延，而那块黑红色的石头，正缓缓向他飘来，最终贴在了他胸口，与龙鳞留下的温热融为一体。
残阳早己落尽，墨渊村的上空，血色的雾气渐渐散去，只留下深潭中央一圈圈扩散的涟漪，以及潭边岩石上，那截断裂的红绳，和少年消失的身影。
一场被遗忘的战争，一个尘封的秘密，伴随着少年的消失，在墨渊村的残阳下，拉开了血腥而神秘的序幕。
